九级地震和海啸，在这个春天，凶猛地袭击了一个狭长的岛国。此次地震的威力，相当于1.1万颗原子弹。日本首相菅直人称其为"战后65年来，日本遭遇的最大危机"。

在和日本有关的问题上，中国人从来不会保持沉默。在这个惨烈的春天里，我们采取怎样的态度面对日本，和我们自己？

守望相助之春

UIC的SIFE社团，组织"为日本祈福"的系列活动。郭少棠校长发表演讲。他说，"我到过南京，参观过大屠杀纪念馆。我也到过奥斯维辛，亲见纳粹罪行的铁证。我们没有忘记历史。但是，那都是过去的事情，不是吗。"他顿了顿，说道，"我还到过日本东北部的仙台。仙台美得像一个童话。每年冬天，UIC的学生，都会去那里进行滑雪项目交流。但是，现在，一切都……"他摇摇头，没有说下去。漆黑天幕之下，全场一片寂静。

UIC里，也有日籍教授。我听过国际政治系的四分一教授，和全人教育弓道部的内藤先生，分别用稍显别扭的汉语，对学生们说，"谢谢，谢谢同学们问候我和我的家人。"

那天晚上，四分一教授也发表了演讲。拘谨有礼的他，穿西装衬衫时，领口的纽扣必定扣紧。他说话时，尾音常有不确定的上扬语调，而他与人交谈时，总是微微向前欠身。在射灯的强光下，他显得有些疲惫。他缓缓说道，"我的高中好友的父亲，在海啸里失踪了。"

内藤先生总是昂首挺胸。古稀之年的他，右挽左持，张弓搭箭，向十四米外一箭射去，正中靶心。全场鸦雀无声，片刻之后，掌声雷动。这位老骥伏枥的长者，提起创巨痛深的祖国，遥望青山，叹息一声。但是，他仍用满怀骄傲之情的语调，向我们强调，他的同胞是如何的坚韧与服从。

一个负笈欧陆的女生，在人人网上写道，"为日本地震叫好者，立即解除好友关系。"她行走于香榭丽舍，伫立于埃菲尔铁塔之下，仰望着红白蓝三色旗帜，然后，用最直接的方式，表达了博爱的理想。

一个羊城习画的朋友，在新浪微博和人人网，与狭隘民族主义的愤青辩论整整一日。我问她，"有必要吗？让他们胡说去吧。"她说，"就是忍不住啊。就是看不得他们这样啊。"激动人心的口号？没有。冠冕堂皇的理由？没有。入木三分的批判？没有。但是，孟子曰，"恻隐之心，羞恶之心，人皆有之……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。"

几个UIC的同学，在人人网上发状态，"我发现，在我的好友列表里，没有一个人庆祝日本地震。"有些欣慰，有些骄傲，因为UIC的同学们守住了底线。爱国情绪的表达，该有一个限度。全人教育下养成的人格里，有自制的阀门。民族激情的发泄，不该没有休止。外语教学所培养的视野里，有愤怒的边界。

还有一句话，在人人网上被转载无数次。一句话，幽默调侃里透出普世情怀："在2012面前，全人类应该结成统一战线。"

有人举杯庆祝，就有人垂首默哀——不仅为了死去的人，也为有些人还活着却已失去人性。有人发帖喝彩，就有人出言反驳——难道扑向城市的汹涌海涛，还不足以浇熄民族仇恨的熊熊火焰。有人喜形于色，就有人怒目而视——所有热烈欢呼，恨不得张灯结彩敲锣打鼓的帖子里，都会有人写下大段大段的留言。风格不同，语气各异，严词批评者势如雷霆，理性分析者条分缕析，温和劝导者谆谆善诱。有人也曾血液如岩浆沸腾，也曾在愤青之路上一路行来，如今现身说法，告诫大伙不可让情绪冲毁理性；也有人怀抱着祈望世界和平的少女心，洋洋洒洒的文段里，充满柔软温暖的词语。

如果只以中日战争为理由，我们可以袖手旁观。但除此之外，我们更有其他理由伸出援手。如果有些人言必称记忆。那么，请你们记得，记忆里不该只有七十年前烽火狼烟战祸连绵，也该包括三年前，捐款箱遍布日本全国各地便利店，日本政府的五亿日元援助，日本救援队面对死者的鞠躬和流泪。

素来走和谐路线的央视，讲述暖意融融的故事。为日本地震募捐的活动，从沈阳到北京，从上海到天津，一路展开，一如涓滴细流，汇成滔滔江河。还有与日本笔友通信几十年，但却听不懂日语的老人，得知日本东北部地震，第一时间就给日本打了长途电话——他听不懂对方的话，也不知如何用日语回答，他只想听到笔友拿起话筒，确认她仍安好。

风格犀利的凤凰网，一如既往地充当清醒剂的角色。它介绍讽刺短片《爱国》。"十年前你第一次拿到索尼的随身听，跟人显摆的时候，你爱国吗？拿个索尼相机到处拍美女，你爱国了嘛。现在人家地震了，你才爱国，你才想起了侵华战争了，你才惦记起靖国神社了，你说震得好，麻烦你别爱祖国，祖国为你感到丢人！"寥寥数语，振聋发聩。

在国内著名论坛"爱与和"，我看到一幅漫画。中国一边往受伤的手上缠绷带（象征云南盈江地震的创伤），一边对着电话温柔地道出一句，"没事吧？"

正如《南方周末》所说，现在，网络上最流行的一句话是，"如果和日本开战，我会抱着枪冲在最前面。如果去日本救人，我会抬着担架冲在最前面。"比这句话更体现矛盾的民族情绪的，是这样一句话，"日本，不许输给地震！只许输给解放军。"

如果一衣带水的结果，不是兵戎相见而是守望相助。如果我们抬手叩响邻居家的门环后，没有横眉冷对，没有恶言相向，只是递上止血绷带，问一句，"家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？"倘若显示果真如此，那该多好。改善关系，固然是双方的事。但是，这一次，接力棒交到了中国手中，球传到了中国脚下。向来以龙的子孙自命，以伟大复兴为己任的国人，能否彰显泱泱大国的气度？此刻，历史不仅凝视着日本，也在注视着中国。

相互了解之春

3月17日的《南方周末》，用了八版的篇幅来报道日本巨灾。头版是葛饰北斋的《神奈川冲浪里图》。一叶扁舟飘摇于惊涛骇浪之中，此情此景，真可谓当前日本之状况的隐喻。但是，本期专题名为"忍之国" ，暗喻的更是日本的坚韧顽强。

对于日本人的"我慢"精神，中国媒体没有吝惜赞扬。对于东京电力公司的反应迟滞，中国媒体批评之尖锐，也丝毫不落西方各大新闻社之后。福岛核电站的背景介绍，在央视滚动播出。对日本人的民族性进行全方位剖析，则是凤凰卫视的专长。一切都迅速得如同天空里的电磁波和神经系统里的脉冲。这次地震，使日本的眉眼，重又在我们的视线里清晰起来。

这是怎样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日本。很久以来，天皇制的正统解释都是"封建制度的残余"，"美国占领军姑息政策的产物"。但这次，我们看到的是，天皇拒绝"起御驾"避难，皇宫参加了东京的轮流停电，天皇近九成的支持率，真体现了君民之同心同德。国人同时也知道，原来，在报道地震的新闻里，可以不加背景音乐，不渲染灾民悲伤，不歌颂领导英明，只是及时更新数据，播出专家分析，甚至提供"紧急地震速报"。我们还知道，原来我们引以为豪的儒家文明，在异国他乡开出了令人惊叹的花朵。至于那些细枝末节，管中窥豹足见这个国家性情。坐在楼梯上休息的人，自动坐在两侧，在中间留出一条通道。民众的避难地点，不是政府大楼而是学校。地震来临，小学老师在离开教室之前尚不忘关灯……此种事例之多，简直不胜枚举。

原先，日本是教科书里血泪斑斑的一章，是商业报告里流金淌银的一页，是漫画里光怪陆离的一集。但这次，我们看到的日本，安静地站在那里，因为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，脉搏微弱，但是眼神依然坚定。

巨灾将日本骤然推到全世界的镜头和闪光灯下。仙台超市前长达一公里的队伍，几百万步行回家的东京市民，在海啸来临最后一刻，仍然坚守岗位播报新闻的女孩，在国难当头之际，义无反顾地进入福岛核电站的中年人。这些片段，是日本不屈的剪影。这也是对温家宝的"多难兴邦"理论的一个异国注解：频发的自然灾害，是一个强悍民族的洗礼。摇晃的大地和翻卷的海涛，都不成为人心动摇的理由。

回想中国的政治语汇，中日两国的高层互访，从"破冰之旅"到"融冰之旅"，再到"暖春之旅"，再因为某些政治家的短视和领土争端而"冰封"……周而复始，关系的指针在高峰和低谷之间变动，如同自鸣钟的钟摆。长久以来，我们忙着斥责、抗议、反对这个邻居，有时甚至基于臆想中的理由而反对它。而在这个春天里，地震和海啸，为两国提供了一个了解彼此的机会。

乍暖还寒之春

毕竟历经几代人的唇枪舌剑你来我往，即使是在伸出援手之时，也免不了龃龉。中国驻日大使，对日本接受救援物资的做法提出了批评。中方提供救援物资运抵日本后，日方竟要求中方负责卸货，并将其运往灾区。他认为，国际通用做法是接收方安排运送物资。汶川地震时，中国即是按照这样的惯例来分配国际救援物资。日本只建议中国派出15人的救援队，与美国的200人，澳大利亚的72人相比，人数偏少。日本答复中国援助的时间也略晚。

同时，据《南方周末》报道，日本最大的网络的留言板2CH上，"救援队里一定有间谍，目的是收集自卫队的情报。"，"中国这次是为了报恩，并且宣扬自己""不给我们添麻烦，就谢天谢地了"的言论一样不鲜见。部分中国网民的幸灾乐祸情绪，倒是与此遥相对应。

时事背后的影子名叫历史。历史是中国身上难以愈合的伤口。两次战争新仇旧恨，亿兆黎民鲜血淋漓，恁好材料，怎会不被拿出来说事。他们说，1923年关东大地震，北洋政府号召各界捐弃前嫌不抵制日货，并派军舰运军粮急救；梅兰芳组织义演，各地寺院为日本祈福，商民捐款捐粮，首艘到岸的救助船就是中国的新铭号。可是日本右翼借机散布谣言，收监左翼人士，排斥甚至杀害华侨华工，五年之后，济南惨案。八年之后，九一八事变。十四年之后，七七事变……

是的。这是事实。但是，如果按着这样的逻辑推演下去，美国曾经轰炸我国驻南联盟大使馆，所以我们该为911欢欣鼓舞，对本拉登交口称赞。印度尼西亚曾经爆发过排华骚乱，所以，2005年海啸过后，面对海滩上横陈的尸体，我们应该往他们身上吐唾沫，临走还要回头骂一声"罪有应得"。八国联军曾经侵华，所以现在我们应该立即团结所有第三世界国家，扯旗扛枪干西方国家一票，争取让五星红旗在国会山顶高高飘扬。以史为鉴的目的，是面向未来。一个人怎可能一边纠结地回头张望，一边大踏步向前——倘若我们真的这么做，是要栽跟头的。在这样的底板上描绘中华崛起的蓝图，正如沙滩上建立巍峨辉煌的城堡。

一位我曾经很尊敬的，教数学的高中老师，在人人上发状态，"小日本，别嚣张！"我当即哭笑不得。天灾人祸面前，谁会鼻孔朝天？对于在此时指责日本"嚣张"的言论，我实在不知，是该摇头叹息"您的理由实在是太不靠谱，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"，还是该直言不讳"您想幸灾乐祸就直说呗，反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"。容我多嘴一句，谁说理科不必重视德育？这位老师的言论，就是反证。

至于那些认为"地震是对日本的惩罚"的人，我只想对他们说，"天地不仁，以万物为刍狗"是没错。但是，当你们面对着皇天后土，请不要把神灵想得和你们一样恶毒。别的不说，请问汶川的十万百姓犯了什么罪过，海地的三十万人民又是在为哪段历史偿命？也许，"天佑日本"是一句空话。夕阳，不会因特洛伊的城墙倾圮，而略减辉煌。星辰，不会因耶稣被钉死于十字架，而不再闪光。天地确是无情。正因如此，人类在世界上的景况，恰如孤帆重洋。正因如此，方显相互扶持之重要。

还有人说，"你们为日本祈福，日本也不会少震几次。日本也不会因为我的诅咒而多震几次。所以我骂我的，你们别干涉！"孟子曾说，"人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。君子存之，小人去之。"人性之于人，正如画龙点睛那一笔。有人自愿放弃人性，愿意人性为代价逞一时之快。是的，其他人不必干涉，因为人有自我毁灭的权利。

雪融化了是春天。如果说地震是雪，那么日本的生机和活力，就如同雪中的点点新绿。绿与白，是神道教经常采用的配色。日本有这样的传统，所以他们一定可以恢复过来。废墟里将会重新长出城市和乡村。春天里，日本加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