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 天 里

我用力抛起一个水瓶,水瓶和木棉花一起落下,孩子们一哄而上……

光复中路418号,那是一栋很老的房子了,我的家就在这房子的第三层。每天我都要上上下下一条长长的木楼梯,摸着已经被年华打磨得无比光滑的扶手,小心翼翼地上楼——毕竟已经摔倒太多次了,用奶奶的话说,再摔就要傻掉了。

家里的大厅有一张铁床,我最喜欢就是跪坐在那里然后趴在窗台上,透过窗子可以看到一条小巷子,巷子里总有好多好多猫,大多是在晒太阳睡懒觉的。猫就是懒,我奶奶说我们家本来也有养猫,可我出生了就把猫送人了,说是怕猫抓我,实际上是怕我把猫都弄死。

家里做饭的是爷爷,他是一位伟大的人民教师,擅长做饭。听奶奶说,她和爷爷是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被派去干校改造而认识的,那时候的爷爷无比帅气,上级把他扔去干校的厨房改造,他就用铲子俘获了我奶奶的心。每天晚上我总是和我小叔比谁先吃完饭,奖品就是饭锅底层的锅巴,把锅巴舀起来用热水泡软了吃,简直就是人间美味。

光复中路420号是一家餐馆,门口有两个笼子,一个里面是扭曲着的狰狞的蛇,一个里面是无辜的兔子。我总是偷偷从家的菜篮子里那两条菜心,然后屁颠屁颠地跑去喂兔子,知道有一次兔子顺便把我手给咬了,在家人的取笑声中,这种行为彻底告终。

奶奶总喜欢带我去逛街,所谓逛街就是逛超市和逛市场。我进了超市就好比进了爱丽丝奇幻仙境一般,总赖在自选果冻和糖果那里不肯走。进了市场也会活蹦乱跳的,总让奶奶买这买那的,终于逼得她提醒我妈等我长大了千万不要陪我逛街。

我小学三年级就学会自己从学校坐车回家,爷爷和奶奶每天轮番在车站迎接我。走回家的路不长,可是有好多好吃的——多美丽炸鸡、还没有普及的珍珠奶茶、葡式蛋挞、红豆糕等等等等。我一下车就会把从老师奖的小红花给爷爷奶奶看,一天五朵就有炸鸡翅、一天三朵就有珍珠奶茶,可以说这些小吃给我了学习和当好学生的动力。

我好像就这样子,在他们无微不至的照料下,一天一天地长大。

小时候的春天里,奶奶总会带我去一个类似公园的地方,具体在哪里实在记不清了。我记得的只是那里有两大棵无比高的木棉树。

我去的时候,木棉树都是红的——直直的树干插向天空,光秃秃的枝丫上缀着数不清的木棉花,红得灿烂红得耀眼夺目。奶奶带我来,就是为了那些五瓣的木棉花。

广州人可喜欢木棉花了,除了因为它是市花外,还因为它的药用价值。我奶奶就特别喜欢把木棉花晒干后用来煮茶和熬粥,虽然听起来怪怪的,但有很好的祛湿降暑功效。当然,我很讨厌很讨厌那味道怪异的茶和粥,但我还是很享受和奶奶来小公园待上一个下午捡木棉花的时光。

捡木棉花不容易呀!因为这里还挤满了其他捡木棉花的小孩,每掉下一朵木棉花,孩子们就会一哄而上,跑慢一点花瓣的影都没有!等木棉花落下,也是一种煎熬,于是我们"发明"了一种加速的方法——把木棉花砸下来!

总会有一些比较大的孩子伟大地花两块钱买一瓶水,然后使劲向上扔,每扔一次总能砸下一两朵木棉甚至更多。可那些较大的孩子往往还是捡不到木棉花,因为在他们还在反应水瓶什么时候落下的同时,其他小孩早已一哄而上了。

我觉得我肯定特别机灵也特别不怕死,我从来不考虑下坠的水瓶有可能砸在我的脑瓜上把我砸成傻子。在奶奶的制止声之前,我早已一头冲到树下占据有利位置抢落下的木棉花,然后神奇万分地把木棉花交给奶奶,奶奶对这个男孩般的我毫无办法。

由于我每次不怕死的冲锋陷阵,一个下午就能捡到好多好多的木棉花,多得让别的小屁孩都眼红!当然,每次抱这大半箱木棉花回家后,总要后悔一下和祈祷一下。后悔为什么要捡那么多,又要吃难吃的木棉花粥。祈祷在晒木棉花的时候花都发霉了,那就可以不吃了!

不过不管木棉花茶和木棉花粥是何等难入口,在某个春天的下午去一个小公园树下和其他小孩争抢落下的木棉,终究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。

我好像就这样,每年和木棉花树有个约会,一年一年地长大。

我第一句学会的古诗绝对不是"床前明月光",而是"清明时节雨纷纷"。

从我懂事以来,说不定从我还不记事就开始了,每年清明节,我都会和家人去一个叫从化鳌头的地方扫墓拜山。那时候,奶奶就会教我念"清明时节雨纷纷……"。

那是一个挺农村的小镇,用力嗅一嗅,就可以闻到雨水青草泥土树叶还有牛粪的味道;惊心听一听,就可以听到麻雀鸡鸭土狗黄牛各自的声音。

在雨纷纷的时节去爬山登高扫墓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泥土都湿答答的,一脚踩下去感觉鞋子肯定就不能回收了。可是嘛,我还是管不住地满山跑,一边抬着一大捆鞭炮一边往山上跑。我还会像大人一样,去抬草皮放置在坟头上装点,去用抬不起的锄头出去烦人的蕨草;我还会边跑边洒冥币,耍性子不肯去上香因为怕香灰落到自己手上和被烟熏得流眼泪。

这些繁琐的功夫完成后,就到了激动人心的放鞭炮时刻,可是我从来不被允许站在现场,因为我要负责搀扶奶奶到远一点的地方——她受不了鞭炮的声响。于是每次我只能从较远处看灰烟升起,听着有时差的鞭炮声,中间隐约还有小孩被吓到的哭声。

回乡下扫墓最最有趣的还是爬树摘果子和避过一堆堆牛粪追着鸡跑。鳌头漫山遍野都是果树,当中最多的当属荔枝无疑,可惜清明时节荔枝尚未成熟,不能一饱口福,可是其他清甜可口的脆果足以让我这个小馋猫开心得活蹦乱跳。至于鸡嘛,不知道是不是那时候我还太小,怎么跑都追不上它们——甚至连黄毛小鸡都追不上,堂哥们就会在一旁取笑我,然后他们开始用竹笼子套鸡,当然也是落空的多,我便理所当然的回赠他们清脆的笑声。


我好像就这样,在大笑中在奔跑中,不知不觉地长大。

文化小镇八栋C座1029号房,是我现在的宿舍。麻雀虽小但也五脏俱全,虽然还是会有抱怨它拥挤的时候。

宿舍里住的另外两位同学都来自外地,生活习性自是有很大不同,有时候争执也在所难免。大多时候,宿友间相处都尚算和睦融洽,可是交心怕是说不上,总是像隔着一层纸,薄薄的,却从不被撕破。

我根本就不知道隔着一面墙的"邻居"是怎样的人,厕所塞了也只能干着急不敢过去微笑着拍门。我总是很想念住在光复中路时的邻里关系——大家总是开门相对,即使是最陌生的邻居也能喊得出名字……

偶尔会带上一盒盒饭会宿舍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在电脑面前吃,然后会突然寂寞得想哭。拿起电话想打给家人,可是又会怕让他们担心。

虽然珠海和广州不远,可对于从小未曾离家住宿的我,仍是觉得无比的想家——尤其想念童年的旧屋,还有不能常见的爷爷奶奶。

有时候周末回家一趟,陪着爷爷去楼下大院下棋,会忽然发现他的头发已经全部是岁月漂染的银白,手掌也不如以前有力;陪奶奶散步,会发现以前牵着我穿梭于街道之间的奶奶现在身高还不到我肩膀,需要挽着我走路,而且步伐越来越慢。

有时候会害怕,因为在我长大的同时,他们也在变老。

有时候我会宁愿自己不长大,一直停留在跪铁床看猫的岁月,旁边有爷爷奶奶健康的精神的面孔,一直停留在无忧无虑的童年。

奶奶的身体近两年变差了很多,以前她会坚持每天到楼下散散步,精神好的时候甚至去超市菜市走走,可是自从摔倒了一次脚面骨折了,就没怎么走动了。她只好不情愿地呆在家里看电视,偶尔和爷爷拌拌嘴,或者干别的打发时间。

一岁多的表弟在家里嬉闹,奶奶也只能坐在一旁微笑着看着他。我在旁边看着这一老一少,忽然有点感慨,觉得奶奶真的老了累了。

奶奶病了一次,说是被太阳晒到头晕,然后开始发烧。这次她忽然倔强着不肯吃药,硬说要喝木棉花茶还说非要自己晒木棉花不出去外面买,于是我只好到附近的公园里的捡木棉花。

和小时候一样,树下也是有一群小孩子守候着,我忽然觉得时间真是残忍,转眼我已经是二十岁而不是十二岁了。

我去买了一瓶水,像童年里的大人一样用力投上去砸木棉花。

我用力抛起一个水瓶,水瓶和木棉花一起落下,孩子们一哄而上。

我一朵木棉花也没有捡到。

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往事的自己,可是我看不到我的奶奶。

我真想变回小时候的自己,那般大无畏,可以肆无忌惮地和别的小孩子一起争抢木棉花。

我真想变回小时候的自己,有奶奶牵着我的手,带着我到处走。

今年清明没有下雨,我们也没有回鳌头拜山,而是去了市内的银河公墓。

一路上,爷爷一声不响,连小表弟也异常的安静。

银河公墓里没有鞭炮声,这样子不会吓到奶奶了吧?

奶奶,我给你带来了木棉花。